我坚持认为没有一个人会莫名其妙自杀的,这背后一定有深不可测的原因。
2019年4月7日前我跟小虫已经八年没见了,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去宁波电视台找他,我上了二楼给他打了个电话,没过多久他就出来了,一头长发戴着黑眶眼睛T恤加牛仔裤,永远是那个有点忧郁的样子,我俩就站在那个过道上聊了一会,记忆中我在小虫映像待的两年时光里,我俩没有这么单独聊天超过五分钟,总是一大帮人拍片、谈剧本、喝酒,这次是我们俩聊的最长的一次,但并不深刻,他问我,接下来准备干什么?我说,我也不知道。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千块钱塞给了我,我没拒绝连推托都没有就收下了。他必须得给我点钱安慰一下我,小虫映像的两年时光里生活实在太苦太累了,我自己还倒贴了二三万的生活费,我再也不想待在小虫映像了。直到那天在殡仪馆看到谭晓峰的遗体,我们除了在朋友圈里点个赞再也没碰过面。
4月5日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心情特别得好,下午跟兄弟在喝酒,晚上还跟老婆谈谈情,她坐在沙发上对我说,这不你以前那个小虫吗,他拍的《寂寞之城》前几天在三联书店搞10周年活动,我拿过她的手机看了下就说,小虫这人喜欢场面,十年前的片子搞屁活动啊,再说拍得也不好。小绯问,怎么没叫你去啊?我很不屑,我去个蛋!
第二天大杨打我电话才知道出事情了,小虫自杀了,从自家七楼跳了下去,昨晚朋友圈传的都是悼念。我一时语塞不知该表达些什么,愤怒与困惑这二种情绪反复交错着,我在微信上对小虫自杀当成了玩笑跟大杨道了歉,然后在阳台默默地抽上一根烟,愤怒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,我决定明天去参加小虫的葬礼,我想去寻找点真相。
小虫的葬礼在4月7日的八点开始,我到殡仪馆时黑鸦鸦的全是人,外面排着长队都是来送别小虫的,也见到了几个许久未见的朋友,不是因为小虫的死,我估计也不会跟他们见面。我想尽一切办法要挤到殡仪馆里面去,但路口已经被死死地堵住了,出于礼节我要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,毕竟这不是音乐节。我只能从门缝往里偷听“你吃了很多药......也去看过不少医生......你一直想拍一部电影......你女儿怎么办......你就狠的下心”我听到了他老婆断断续续的悼念词,跟我昨天晚上想的一样,是因为抑郁自杀的。后来又问了几个人大概确定了我的答案,后面的事我只想慢慢走向真相。
八点半葬礼结束,九点半送山里去火化,大家可以自愿选择去留,大部分人群都渐渐离去,只有几个小虫生前关系比较好的朋友留了下来,我是这里面跟小虫关系最普通的。我问周围的人跟小虫最近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,根本没有人在半年内见过小虫,其实大家目前的生活跟小虫是比较疏远的,他们也无法知道小虫到底经历了什么,为何选择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。
现在我强烈怀疑写小虫的初衷了,想去了解真相,一个人不可能莫明其妙的死,但你所了解到的这些及片面的信息就是真相了吗?这无非是你的主观真相,它离真相还很远你也找不到真相。我最后所得到的也就这些:小虫在两年内吃了很多药,上海北京都去看过,估计没什么用,副作用也很大。跳楼是有预谋的,跟他老婆说了好几次他想死,也去阳台下面踩过几次点,他一定要确保后脑落在水泥地上一击致命,然后还要防止什么障碍物把他的容颜毁掉,朋友圈里他常常会发自拍,估计这张脸对他很重要。这就是我知道的所有真相,但描写这些并不是我想要的,我想表达的只不过是我的情绪,以理性且文学的方式书写下来。
那天天气特别的热,毒辣的太阳照在已经干裂的水泥地上,没有几块有阴影的角落可以遮挡一下太阳,就连殡仪馆门口那几棵树都没几片树叶,一幅半死不活的样子。仪式一结束我犹豫了一会该不该抽烟,结果还是抽了,才发现这里是你想干嘛就能干嘛的地方,怕就怕你自己内心没那么强大,我后悔出门前没把我的小酒壶带上。我抽着烟一脸地迷惘在人群中走着,看到小伤和李白俩人站在一起在说些什么,小伤是我在小虫映像最讨厌的人了,没有之一,他身为大师兄却根本不会把真正的本事教给你,但在小虫面前巴结的跟狗一样。但我还是过去了,我就想打听点什么。他们是第一个告诉我小虫得了抑郁症。李白那张脸憔悴的要死,估计有两个晚上没睡了吧。我看了李白发的朋友圈,大概意思是小虫从没器重过他,然后他到现在还耿耿于怀。但李白自己演技确实差了点,自己也没特别用功。
在这将近一个小时的过程中,我一会儿跟这堆人聊,一会儿跟那堆人聊,每堆人里面都有我认识的人,我就假装跟他们很熟似的问他们最近见到小虫是什么时候,结果跟我想的差不多,他们半年内都没见过小虫,应该这么说小虫其实跟我们都不熟,我们都是因为来见小虫的最后一面才聚到这里,我没参加过这样的葬礼,到这里以后我的伤心难过也已经过了,我现在在这里到底要干嘛为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,是把这段煎熬的时间让他慢慢流逝吗?小伤已经走了,我以前是多么不想再见到他,但现在我好想他能留下来,不知道为什么,我想跟他聊上几句,去跟过去做某种的释怀,但他已经走了,而操蛋的射手留了下来。
跟射手共事的两年里,他大多数时间就一直呆在他的电脑面前剪着片子,他可以四个小时坐在电脑面前水也不喝厕所也不上,等我们叫他吃午饭,他才撒泡尿喝口水然后跟我们一块去吃饭,我有好几次都不想叫他,真的,这人太麻烦了,饿死算了。你知道他不坐在电脑前他在干嘛吗?他开始监督别人的工作,他看到自己不舒服的事,他不会当面跟你说,他会在肚子里憋很久,然后过个好几天在大家喝的很尽兴的时候,突然给你说上一句:你前二天上班睡了一个多小时。
我就在那个毒辣的太阳下晃悠着,跟老实的阿熊聊、阴柔的射手聊、摇滚的大伟聊、狡猾的鸡逼聊、内向而心机重重的大杨聊。射手自己说现在在上海开了个咖啡厅,我们好奇为什么要在上海,他说他自己就是上海人,不知道谁问了下咖啡买多少一杯,他说五十,我们都觉得贵,又不知谁说上海物价贵,我们就默认了。阿熊问我图书小酒馆的事,我很真诚地告诉他第一灯塔那块地方装修已经固定了不能大改,第二我那个毕竟还是书店晚上音乐不能太吵。阿熊就没说话了,我们又聊了会民摇圈的事。我跟大伟不熟,他也不爱说话,原来在小虫的乐队里他是贝斯手,他对小虫的死没有态度,我能感觉到的就是这些。鸡逼我们第一次见,他记忆最深刻的那句话是酒喝一顿少一顿,但那天午餐的时候我们在喝酒而他并没有喝。还有就是大杨,这里应该我跟他关系最好了,但我总觉得他不在状态,他根本就没有在状态的时候,在我们待了45分钟以后他突然跟我说他要走了,我觉得他简直是莫明其妙,滋生着我愤怒的种子,没过10分钟一帮人开着车就上山了。
上山的路竟然开了一个半小时,开的我又累又困,我脑子里反复回忆着这些曾经认识的人,现在除了阿熊没一个想见的。原来宁波视频圈的环境太差了,大家都想着在对方身上多赚点钱,总之都是为了钱走到了一起,也为了钱翻脸。五年前我就离开了那个丑恶的圈子,彼此吹捧彼此攀比让这个圈子越来越堕落。但再想起过去的这一切,我内心竟然会如此的平和,只不过需要一点时间和自我认知就足够了。回想起阿熊跟我聊殡仪馆工作人员已经看淡生死,突然让我想起了陈丹青说过的一句话:一个人死了躺在那里,跟一条狗死了没什么两样。
等我到了以后山上已经排满了长长的队伍,每人手里拿着一支白花,老实的阿熊还特地给我留了一支。山上的天气越来越热了,我只穿一件短袖却还是满头大汗,给我感觉墓地的四周都冒着烟。在队伍的最前方电视台来发在主持大局,这里放花篮那里放花圈,这里的土松一点那里留一块空地,我就在旁边看着大家手忙脚乱的样子,一点都没要帮忙的念头,我就想着早点结束,真的又热又晒。等把骨灰盒和小虫一些遗物都埋进土里,我们就朝着这块刚建起来的坟地献花,本来是一人献完鞠躬,慢慢地因为速度太慢就变成三个人一起上了,没过多久来发跟大家说一起吃饭,这时队伍的脚步明显加快了。我当时有点犹豫要不要去吃,但最后还是决定跟大伙一起去吃饭,就想多了解一下情况。我提前跟大杨说好一块去,他当时明明已经答应我了,结果等我开车要上路的时候,他突然决定不去了,这小子总让我不省心,那一刻我真的是愤怒了,前面的车已经都走了,我又不认识路,最后我只能联系阿熊。
来到酒店阿熊帮我留了位置,一桌十个人有小虫的亲戚、同事和同学有些人之前也都没见过,大家表现得都很拘谨,我还厚着脸皮说了一句希望大家轻松一点的话,最后我有点实在太压抑了,就不管了,给自己要了二瓶啤酒,喝着喝着就让自己舒坦起来了,旁边桌看我要了酒,一帮想喝酒的人也开始叫酒喝了。其实我的出发点很简单,去怀念一个逝去的好友,不就是大家一起喝个酒吃个饭,聊一些过去的事吗?
但那天我唯一的理性就是想了解一些真相,否则我所做的这一切就没有任何意义。我就在桌上抛下一个话题:你们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见过小虫?没想到有一个女子主动回答,还跟我聊了不少东西。她是小虫的大姨子,3月31日他们两个家庭还一起放过风筝,听她说小虫没什么大问题,也没有特别的异常表现。其实肯定是有的,要么是你不想说,要么你没感觉出来。你知道当时操蛋的射手在旁边说了些什么吗,他说,不是小虫明年就能升官了吗,他这样走了太可惜了......小虫他人就是太追求完美了,什么都要最好的......我之前跟他说过,他在体制内干不行,早晚要出事。射手说的这是人话吗?太他妈操蛋了,我也慢慢反思自己原来的工作环境,没有最差只有更差。
我试着跟桌上小虫不同的亲戚聊,到现在他们跟小虫是什么关系我都记不住了。在酒精的督促下,我不停地在追问着什么,然后打听到他一直有抑郁症,这二年病情开始严重了,反反复复的发作,跟老婆好几次说过要死。所以前面那位女子跟我说的完全不对,她老婆知道他有病,只是没办法阻止他自杀而已,他们一起放风筝的那天或多或少是有一些异常表现的。
最后表达一下我自己的观点,说实话我跟一个八年没见的朋友也熟不到哪里去,而来悼念小虫这些人大多数都跟我差不多。主要是因为他自杀了,如果他是病死的大家还会来吗?估计有一半人就不会来了。大家是否想在葬礼上得到某种救赎,但是对不起你们最后的那点道德良知时代都会给你撕的粉身碎骨,然后大家回去都不会太开心吧,就像大杨射手这些操蛋的家伙一样。还有就是小虫的自杀能不能救,应该是可以的,只要他的家人给他最大的宽慰,朋友和同事都可以理解他,周围的环境不要去逼迫他,他可以辞掉工作在家读书、写作、看电影听音乐,肯定能慢慢好起来的。关于一颗敏感脆弱之心的死亡是被这个操蛋的世界给逼出来的。但他的死是有意义的,起码能引起一些小小的震动吧。
2019/04/19 11:2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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